我家那辆自行车是黑色的,车身上有几处掉了漆的地方。
父亲买它的那年,我刚上小学,个子还够不着后座。
他每天早上六点推车出门,晚上七点多才把车推回院子里。
车铃很响,隔着两条巷子我都能听出那是他回来了。
下雨天他把我裹在雨衣里,自己的后背却总是湿透的。
我坐在前面的横梁上,风从两边刮过来,眼睛都睁不开。
那时候我以为,这辆车就是全世界跑得最快的东西。
上中学以后,我开始嫌它旧,也嫌那个刺耳的铃声。
同学的父母开着小汽车来接人,停在校门口一排一排的。
有一次下雨,我故意让父亲把车停在离校门很远的树下。
他没有问为什么,只是撑着伞在那里站了整整二十分钟。
回家的路上谁也没说话,我只听见链条转动的声音。
那年冬天特别冷,父亲的手上裂了几道口子,一直没好。
母亲让他戴手套,他说戴上就捏不紧刹车,反而危险。
很多年以后我才明白,他说的危险从来不是他自己。
我考上大学那天,他把车擦得干干净净,特意换了新的车链。
他说要送我去车站,我说太远了,还是叫车吧。
他愣了一下,点点头,把擦车的布默默放回了工具箱。
那天他还是骑车跟在出租车后面,一直跟到路口才停下。
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站在那儿,一只脚撑着地,很久没动。
后来我在城里工作,回家的次数一年比一年少。
每次打电话,他都说家里一切都好,让我不用挂念。
去年回去,我发现那辆车被推到了墙角,轮胎已经没气了。
父亲说腿不行了,骑不动,卖了又舍不得,就留着吧。
我蹲下去打气,发现车铃还在,按下去依旧那么响。
那一声铃在空荡荡的院子里传开,我忽然鼻子发酸。
原来当年觉得刺耳的声音,是有人一天两趟等在风里的证据。
我把车推出来,擦了一遍又一遍,像小时候他做的那样。
父亲坐在门口看着,什么也没说,只是笑了很久。
有些爱是不会开口的,它只是每天准时出现在巷子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