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有一个圆圆的竹筐,里面装着她全部的针线。
筐子是外婆传下来的,边上磨得发亮,颜色比茶还深。
线团按颜色排好,黑白两种最多,因为它们最常被用到。
小时候我最喜欢趴在旁边看她穿针,那动作快得像变戏法。
她说线头要剪得斜一点,还要在嘴边润一下才穿得进去。
那时家里的衣服很少是新的,多半是哥哥穿小了留给我。
袖口破了,母亲就用同色的布补一块,缝得几乎看不出来。
她说补丁不丢人,补得难看才丢人,这句话我记了很久。
冬天的夜里,她在灯下缝,我在旁边写作业,谁也不说话。
只有针穿过布的声音,很轻,一下,又一下。
有一年我要去外地读书,母亲连着三个晚上没怎么睡。
她把我所有的衣服都检查了一遍,扣子松的全部重新钉牢。
临走那天,她往我包里塞了一小卷线和两根针。
我笑她说现在谁还自己补衣服,坏了直接买新的不就行了。
她没反驳,只说带着吧,用不着最好,用得着的时候找不到才急。
第一年冬天,我的外套在挤车时被拉开了一道口子。
宿舍楼下的裁缝要收二十块,我摸出那卷线,坐在床边自己缝。
缝得歪歪扭扭,针脚一会儿大一会儿小,可它到底合上了。
那天晚上我给家里打电话,母亲在那头笑了很久。
她只问了一句,线够不够,不够我再给你寄。
后来我懂了,那两根针从来不是为了衣服准备的。
它们是她能塞进我行李里的、最小的一块家。
母亲的眼睛是在我工作后的第三年开始不好的。
她再穿针要举到窗前,试上七八次才成功一次。
我给她买了穿针的小工具,她收下了,却一直放在筐底。
她说用惯了手,忽然换个东西,反而更慢。
去年过年回家,我看见那个竹筐还摆在老地方。
线团少了几个,针插在一块旧布上,整整齐齐一排。
我把针一根根拔下来,又一根根插回去,像小时候那样。
有些手艺注定要失传,可有些牵挂,一辈子也断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