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我十二岁,暑假被送到乡下的姥姥家住。
村子很小,一条土路从头走到尾,也就十来分钟。
我最讨厌的是没有电视,最喜欢的是屋后那片竹林。
七月的天说变就变,中午还晴着,下午云就压得很低。
姥姥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天,说今天要下大的,别跑远。
我嘴上答应着,转身就跟邻居家的孩子去河边捉鱼了。
雨来的时候没有一点客气,前一秒还只是几滴,后一秒就成了墙。
我们躲进河边的一间破屋子,衣服湿透,冷得牙齿打架。
雨越下越大,水面涨得飞快,几乎盖过了下河的台阶。
同伴开始哭,我嘴硬说不怕,其实腿一直在抖。
不知过了多久,我听见有人在雨里喊我的小名。
那声音断断续续,被雨砸得很碎,可我一下就认出来了。
姥姥披着一块塑料布,手里举着一把根本挡不住雨的伞。
她走得很慢,因为路上全是泥,一脚下去要拔半天。
看见我们的那一刻,她没有骂人,先把伞塞到我手里。
回去的路很长,她一手拉着我,一手拉着邻居家的孩子。
雨点打在塑料布上,声音密得像谁在上面不停地敲。
到家以后她烧了一大锅热水,把我们两个按进澡盆。
然后才坐到门口的台阶上,慢慢地拧自己衣服上的水。
那天晚上我发了烧,迷迷糊糊听见她在屋里走来走去。
半夜醒来,看见她坐在床边,用毛巾一遍遍给我擦额头。
我说姥姥你去睡吧,她说睡不着,你烧退了我就去。
第二天雨停了,太阳好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。
我跑到院子里,发现那把伞的伞骨断了三根。
姥姥正在修它,用铁丝一圈一圈地缠,缠得歪歪扭扭。
我问她为什么不买新的,她说这把还能用,扔了怪可惜。
那个暑假结束以后,我再也没有在雨天乱跑过。
姥姥是在我上大学那年走的,走得很安静,没有惊动任何人。
收拾东西时,我在墙角找到了那把伞,铁丝还缠在原来的位置。
后来我才懂,有人替你挡过一场雨,你就欠了一辈子的晴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