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城的火车站只有两个站台,绿皮车每天停三班。
北上的那班在清早六点二十,停车时间只有三分钟。
我第一次坐这班车是十八岁那年,去省城读大学。
母亲把我的行李箱一直提到车厢门口,不让我自己拿。
父亲跟在后面,手里拿着一袋煮鸡蛋和两瓶水。
他们两个都不太会说话,一路上只反复交代注意安全。
车快开的时候,母亲忽然想起什么,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卷钱。
她说这个你收着,别告诉你爸,我说他就在旁边站着。
父亲装作没听见,转过头去看远处的信号灯。
后来我才知道,那卷钱是他给她的,让她背着自己给我。
三分钟很短,短到还没说完一句完整的话,车就动了。
我趴在窗口往回看,他们两个并排站着,都没有挥手。
那时我觉得他们不够热情,很多年后才明白那是不知所措。
此后每年寒暑假,这三分钟就成了固定的仪式。
回家时他们提前四十分钟就到,走时也一定送到站台。
有一年下大雪,火车晚点两个小时,他们在冷风里等着。
我下车时看见母亲的眉毛上结了一层白霜。
工作以后我坐上了高铁,从省城到家只要一个多小时。
新站建在城外,很大很亮,有电梯也有暖气。
但送人的规矩变了,家属只能停在安检口外面。
从那以后,我再也没有在站台上和他们说过话。
去年冬天父亲住院,我请假回去照顾了半个月。
临走前一天,他忽然问我,那趟绿皮车还开不开。
我查了一下,说还开,只是每天只剩一班了。
他说那你这次坐它走吧,慢是慢点,我能送到车边上。
那天早上六点二十,我又一次站在了老站台上。
父亲走得比从前慢,母亲搀着他的胳膊,两个人都矮了一点。
车门要关的时候,父亲抬起手,第一次朝我挥了挥。
那个动作很轻,也很短,但我在车上哭了很久。
有些站台不会消失,它只是搬到了我们心里,永远停在三分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