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家的堂屋中间有一个火盆,是用旧铁锅改的。
每年立冬以后,爷爷就开始在里面生火,一直烧到开春。
柴是夏天就砍好的,一捆一捆整齐地码在屋后。
他说柴要晒足三个月才好烧,湿柴只出烟不出火。
这句话我小时候听不懂,只觉得他做什么都要提前很久。
生火是有讲究的,先放细的,再放粗的,中间要留出空隙。
我总想一次塞满,结果每次都把刚起来的火压灭了。
爷爷不骂我,只是重新蹲下来,一根一根地摆好。
他说火跟人一样,得给它留出喘气的地方。
冬天的夜特别长,一家人围着火盆坐,什么也不做。
奶奶在旁边剥花生,剥好的放进一个碗里,谁想吃就抓一把。
父亲那时还在外地打工,一年只回来一次,就在过年。
他回来的那天,火盆里的柴总是烧得比平时多一半。
我问爷爷为什么,他说人多,火就得旺一点,这是规矩。
有一年年底特别冷,水桶里的水结了厚厚一层冰。
爷爷把火盆搬到我睡的房间,说小孩子经不住冻。
那天夜里我半醒着,听见他起来添了三次柴。
每次他都很轻,怕木头相碰的声音把我吵醒。
早上起来,我发现他坐在灶边睡着了,身上盖着一件外衣。
后来家里装了暖气,火盆被搬到了杂物间,再没生过火。
暖气确实方便,屋子里到处一样暖,不用管风从哪边来。
只是大家不再围着坐了,各自回屋,各看各的屏幕。
我这才明白,火盆真正的作用从来不只是取暖。
它把一家人聚到一个不太大的圆圈里,谁也走不远。
爷爷是在我三十岁那年冬天走的,走的时候屋里开着暖气。
整理东西时,我在杂物间找到了那个火盆,锅底已经锈了。
我把它擦干净,搬回堂屋,在里面生了一次火。
先放细的,再放粗的,中间留出空隙,动作和他一模一样。
火起来的时候,屋里忽然有了一种很久没有过的味道。
有些人教给你的东西,要等他不在了,你的手才会记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