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搬进那栋楼的第一个星期,就听见了楼上的钢琴。
每天下午四点半开始,弹到六点,一天也没有断过。
起初我很烦,因为我那时正需要安静地写一份报告。
弹得也不好,同一段总是在同一个地方停下来,重新开始。
我数过,最多的一次,那半句重复了四十多遍。
有一天我实在受不了,上楼准备说几句不太客气的话。
开门的是一个大概十岁的女孩,头发扎得整整齐齐。
她身后的屋子很小,除了那架旧钢琴几乎没有别的家具。
她妈妈从厨房出来,手上还有洗菜的水,一直在道歉。
她说孩子在准备考试,家里没有别的地方可以练。
我到嘴边的话说不出来了,只说没事,我以为家里没人。
下楼的时候我听见那个女孩小声问,是不是又吵到人家了。
从那以后,四点半的琴声在我耳朵里变了一个味道。
还是那么难听,还是在同一个地方停,可我不再觉得吵。
我开始在心里替她数,这一遍第几次,什么时候能过去。
大约过了两个月,有一天那段忽然完整地弹了下来。
我正在洗碗,手停在半空,站在厨房里听完了整首。
那天晚上,楼上很久没有再响,我猜她们在高兴。
冬天的时候,琴声换成了另一首,比之前的难得多。
又是无数遍的重复,又是同一个地方反复地断。
我忽然意识到,这就是所有真正的进步听起来的样子。
不好听,重复,看不出变化,直到某一天忽然不同了。
我们只在意台上那三分钟,从来不听楼上这两个小时。
第二年春天,她们搬走了,说是要去离学校近一点的地方。
搬家那天我下楼帮忙抬东西,那架钢琴四个人才勉强抬动。
女孩跟在后面,手里抱着一堆乐谱,边角都翻卷了。
她对我说了声谢谢,又补了一句,对不起吵了你这么久。
我说没有,我其实一直在听,而且听见你弹好了。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得眼睛都弯了,跑去追她妈妈。
现在那间屋子安静了,可我下午四点半还是会抬一次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