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家的地在村东头,一共四块,最大的那块靠着水沟。
爷爷种了一辈子,父亲种了三十年,到我这里断了。
小时候我最怕的是夏天的双抢,天不亮就要起来下田。
水是温的,泥是软的,脚一踩进去要用力才能拔出来。
爷爷弯腰的样子很特别,几乎九十度,一弯就是一个上午。
我学了两天就腰疼得直不起来,他笑说这不是学的,是熬的。
父亲跟他不一样,父亲一直想把地里的活变轻一点。
他是村里第一个买抽水机的人,为这件事跟爷爷吵过一架。
爷爷说人靠机器就会懒,父亲说人靠力气就会老得快。
现在想想,两个人说的其实是同一件事的两面。
那台抽水机后来救过我们家一次,那年天旱了整整两个月。
别人家的地裂开了口子,我们家的还是绿的。
爷爷从那以后不再提机器的事,只是每天去看那台机器一眼。
我考上大学离开的时候,父亲把我送到村口的大路上。
他说家里的地你就别想了,读完书就在城里待着。
这句话他说得很硬,可我知道他心里不是这么想的。
后来这些年,村里的地越来越难找到人种。
年轻人都出去了,留下的多是六十岁以上的老人。
有人把地租给了外来的种粮大户,一年收一点租金。
父亲不肯租,他说地一租出去,就没人再喊它自家的地了。
去年他七十岁,还坚持种了两块,剩下的两块空着长草。
我劝了很多次,他每次都说等我干不动了自然就不干了。
今年夏天我请了十天假回去,跟他一起收了一次稻子。
我发现自己已经完全不会了,连工具都握不对。
父亲在旁边看着,没有笑话我,只是重新教了一遍。
他的手已经抖了,可摆姿势的时候还是很稳。
傍晚我们坐在田边休息,他忽然说,你爷爷也是这样教我的。
那一刻我明白了他为什么不肯把地租出去。
他守的从来不是那几块地,是一个还有人可以教的位置。
有些东西传不下去也没关系,只要传的那一天,双方都在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