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屋门前有一棵树,我小时候它就已经比屋顶高了。
没有人说得清它是哪一年种的,爷爷说他小时候它也在。
夏天全村的人都爱在树下坐,那块地被踩得又平又硬。
中午的时候,树影正好盖住半个院子,凉快得不想进屋。
老人们在那儿下棋,孩子们绕着树跑,狗睡在最中间。
我父亲说,他年轻时相亲也是在这棵树下见的我母亲。
那天他紧张得一句话没说,只顾着数树上的叶子。
母亲后来说,她就是看他老实,才点了头。
这棵树在我们家的故事里出现过太多次,几乎算半个亲戚。
我上小学的第一天,母亲在树下给我系鞋带。
我第一次离家去省城,全家人送我到树那里就停下了。
村里有规矩,送人送到树下,再远就不吉利。
我一直觉得这个说法没道理,后来才明白它体贴在哪里。
它给送的人一个可以转身的地方,让告别有一个明确的边界。
否则一直送下去,谁也不知道该在哪一步停住。
前年村里修路,规划的线正好从树的位置穿过去。
通知贴出来那天,好几个老人一整天坐在树下不说话。
后来他们一起去了乡里,带了一张一九八几年的老照片。
照片上是三十几个人围着这棵树,很多人已经不在了。
干部看了很久,最后说,路可以弯一点,树先留着。
那条路现在从树的两边绕过去,中间留下一个圆圆的岛。
开车的人第一次经过都会减速,然后回头看一眼。
去年清明我回去,发现树下多了一圈石头做的座位。
是村里几户人家合钱做的,谁也没有把名字刻上去。
我坐在那里待到天黑,听见的还是几十年前那种声音。
风穿过叶子,远处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,狗叫了两声。
我忽然明白,那些老人保住的不是一棵树。
他们保住的是一个还能坐下来说话的地方。
村子可以变,房子可以拆,可总得留一个不动的点。
人是靠这样的点,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出发的。